
崇祯八年正月十六日,凤阳城破。
大火烧了整整数日,百里除外齐能看到冲天的火光。
二百多年的松柏,三十多万株,通宵之间全烧成了灰。朱元璋父母的陵寝——这座明朝最早修建、绚烂着朱家天地"龙脉"根基的皇陵——在火光与烟尘中化为废地。农民军把陵墓盗掘一空,把朱家先祖的遗骨顺手丢在说念旁,任东说念主马踩成齑粉。
音讯传到北京,崇祯帝愣了很久。
然后他换上素服,跑到太庙,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这一哭,哭出了一个王朝正在坍塌的真相。
凤阳为什么这样迫切?李自成和张献忠是奈何打下来的?一个守备森严的"中齐",为安在一个元宵节的早晨就山崩地裂? 这场战役背后,究竟藏着几许不为东说念主知的细节?
这篇著述,要把这段历史重新说了了。
龙兴之地——凤阳皇陵的来历与重量
先说说凤阳是什么场所。
凤阳不仅仅一座城,它是总共朱明王朝的"根"。
朱元璋配置极贫。父母死于夭厉,买不起棺椁,连块埋东说念主的地齐莫得,只可靠邻居刘继祖心善,把自家地借出来,用破草席裹着遗骸草草埋葬。便是这样一块地,自后成了大明帝国最圣洁的土地。
朱元璋从一个要饭的沙门,总共打到赞助大明,叶落归根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父母的坟修得跟皇宫相同。
元至正二十六年,公元1366年,皇陵破土动工。那时候朱元璋还没称帝,但还是是吴王,手持天地。他躬行管工,把陵寝预备得极尽珍贵——皇城、砖城、土城三重城垣包着,周长二十八里,占地约两万余亩。神说念两侧石像生32对,麒麟、石狮、石马、石虎、石羊,一字排开,总长257米,这个数目,跳动历代总共君主陵寝,是那时世界之最。

洪武十二年,公元1379年,皇陵全部兑现。朱元璋还躬行撰写了碑文,刻成"御制皇陵碑",全文1105字,把自家可贵的配置一字不落地写进去,立誓让子孙后代记取这份痛苦从那里来。
这块碑,自后成了琢磨明初历史最寥落的第一手史料之一。
凤阳在明朝的地位,不成用"迫切"两个字浮浅详尽。 它是太祖天子的故乡,是总共朱氏王朝的发源地,被定为"中齐",与南京、北京并称"三齐",在政事绚烂体系里,地位仅次于京师。城内设中齐留守司,节制八卫一千户所;巡抚衙门常驻淮安;监军太监终年注意;历代天子经由此地,端正必须下马谒陵。
换句话说:谁打了凤阳,谁就等于在朱家的祖先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也正是李自成和张献忠要打这里的根底原因。
干戈打的不仅仅土地,随机候打的是一个王朝的热沈防地——而凤阳,便是那说念防地最脆弱的场所。
荥阳大会——一个三十岁年青东说念主的豪赌
本事回到崇祯八年正月初,公元1635年。
地点:河南荥阳。
总共明末农民交游的幅员,在这里发生了一次决定性的转向。

彼时,陕西义军还是在各地流窜多年,气势看似浩大,实则顽固支离。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头领各怀心想,有东说念主想打,有东说念主想跑,有东说念主以致动了向朝廷顺从的念头。洪承畴刚刚被任命为五省总督,手持雄兵,正在步步收紧包围圈,义军被逼退到河南洛阳一带,场所岌岌可危。
这种时候,一场大会开得极其压抑。
一泰半首脑齐在谈"活路",没东说念主敢谈"前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三十岁的年青东说念主站了起来。
他叫李自成,那时如故高迎祥麾下的"闯将",还莫得自后阿谁响彻天地的"闯王"头衔。但他说的话,让满房子的首脑齐闭了嘴。
他说的粗疏是:一个东说念主尚且能奋起,况且咱们有十万戎马?官兵算什么?打!(《明史·流贼传记》记录:"一夫犹奋,况十万众乎!官兵窝囊为也。")
这不是飒爽伟貌,这是一套完好的政策。
李自成建议"分兵定向、四路攻战"——北面、西面、南面三面退缩,采集力量向东出击,攻取敌东说念主退缩薄弱的本地。缉获的战利品和洽对等分派,不许各家私吞。这个决策逻辑默契,处理了义军里面最头疼的分赃问题,马上得回全场首脑的一致赞同。
这是李自成第一次委真的义上的"出圈"。荥阳大会之后,他从一个副手酿成了一个政策家。

大会之后,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率主力立即东进。
兵分两路:高迎祥总共由新蔡、寿州(今安徽寿县)直扑凤阳;李自成、张献忠总共先取颍州(今安徽阜阳),再从颍州往东打凤阳。
这两路东说念主马,就像两把钳子,正朝着朱明王朝的命脉夹畴昔。
铁与火——从颍州到凤阳的破城之路
崇祯八年正月十一日,李自成、张献忠率军抵达颍州城下。
颍州不是大城,但守得很硬。知州尹梦鳌和通判赵士宽躬行上城督战,致仕还乡的原兵部尚书张鹤鸣虽已八十五岁,也主动协助注意。义军在城外架炮猛轰,城墙上守军死伤惨重,但没东说念主撤。
打到临了,城破了,但守城的东说念主没一个跪下来。
知州尹梦鳌,全家七口死了六口,只剩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通判赵士宽城破之后,把家里的金银首饰全拿出来,招募强人延续巷战,临了身受重伤,跳河而死;他的浑家投缳,两个男儿随着上吊。
原兵部尚书张鹤鸣,八十五岁乐龄,被义军抓获,倒挂在树上,作为箭靶,被乱箭射成了刺猬。他的宗子张大同扑上去抚尸悲泣,马上被乱刀砍死。他的弟弟张鹤胜,还是八十二岁,被抓之后扬声恶骂,骂死适度。

城中生员死者七十七东说念主。仕宦士绅险些被抽薪止沸。
这是颍州。这是义军东进的第一站。
打完颍州,李自成、张献忠速即向寿州标的赶去,与高迎祥会合。三路东说念主马合兵一处,下一个观点,便是凤阳。
义军干戈,不是只会硬冲。
在凤阳,他们用了一招极其老辣的手法:先把东说念主放进去。
李自成挑出三百名强横强悍的士兵——大多是顺从过来的明军,熟识官话,知说念国法——让他们换上难民衣着,买球投注平台app中国官方下载打扮成商贩、车夫、行脚僧、游方说念东说念主,分批混入凤阳城中。
这些东说念主住进酒店、东说念主皮客栈,以贩卖布疋果蔬为掩护,在城里转悠了好几天。城内驻军几许东说念主、驻扎在那里、哪个城门守备最松、哪条街说念最窄,全摸了了了。
但比这更要命的,是城里的匹夫。
凤阳是朱元璋的闾里,按理说这里的东说念主应该最感想皇恩。但历史往往不按酷爱走。凤阳内行不仅莫得护城的念头,反而主动向义军透风报信,帮着义军作念向导,"远几百里相邀,具以册授贼:某家雄厚,某处无兵"(《明史》)。
这句话翻译过来便是:当地可贵匹夫跑了百里路去找义军,还专门作念了册子,告诉他们哪家有钱、那里莫得兵。

朱天子的家乡东说念主,恨朱天子恨到了这个地步。
连部分守城明军齐启动动摇。有记录说,一些官兵成心把容许顺从、互助义军的书信丢在路上,让东说念主传递出去。凤阳城里,还是莫得几许委果想守城的东说念主了。
崇祯八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城里的官民正在过节,城外的义军正在包围。
这一天夜里,大股农民军从四面八方暗暗贴近,把凤阳团团围住,而城内尽然莫得任何东说念主察觉。
次日黎明,天降大雾。守城将领还在就寝,有东说念主跑来陈说说城外全是义军,这个东说念主莫得被当回事,反而被守官作为"谎报军情"痛打了一顿。
就在这种交加的麻木景色里,义军出手了。
城外炮声一响,城头上才炸开了锅。扫地王张一川、太平王所部最初冲到城下,李自成、张献忠的雄兵随后压上,义军在内应策应下翻墙入城,第一把火,就烧向了皇陵享殿。
凤阳留守朱国相是朱氏宗亲,仓皇率军迎战,跟义军唇枪舌将,很快被击溃,朱国相与率军将领陈弘祖等东说念主全部战死。
总共战斗从打响到城陷,极为褊狭。 城中官员或死或降,守军大部不战而降。义军蜂挤入城,凤阳就这样丢了。

城陷之后,义军作念的第一件事,不是抢,而是烧。
烧的,是大明王朝的命脉。
李自成纵兵根除皇陵寝殿建筑——据《怀陵流落永恒录》记录,陵区内素养的三十多万株、树龄两百多年的陵松,被十足点火,大火连烧数日,"光烛百里"。百里除外的东说念主,昂首就能看到那片通红的天空。
张献忠率部把龙兴寺也烧了。这座寺庙原名皇觉寺,是朱元璋年青时披缁讨饭者的场所,自后更名龙兴寺,匾额上"第一山"三个字,是朱元璋亲笔所题。
这三个字,也化为灰烬。
不仅仅烧。农民军士兵把明皇陵里的陪葬品盗掘一空,把朱家先祖的遗骸恬逸丢弃在路旁,任东说念主糟踏。一个统领天地两百多年的王朝的祖先,就这样暴尸荒野。
与此同期,城内的朱明宗室,见一个杀一个,险些无一避免。中官六十多东说念主被杀,投注平台app中国官网下载中齐守将朱国相捐躯。
义军在凤阳疯狂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大火莫得熄过,哭声莫得断过。
奏效之后,两个东说念主差点因为几个小太监打起来。

张献忠在攻入凤阳皇宫之后,收拢了十几名吹打的小太监,强迫他们为我方演奏助兴,喝酒喝得飘飘然,极为惬心。李自成见状眼馋,启齿要东说念主,张献忠不肯给。
两东说念主马上突破,拔刀相向,险些决裂。
临了靠罗汝才出头调理,请两东说念主赴宴,才免强压下去。但从这一刻起,李自成与张献忠的嫌隙埋下,往后数年,两东说念主由盟友变仇家,屡次火器再会。
这个插曲,放在凤阳大胜的配景下,显得格外荒诞——打下了朱明王朝的祖先之地,两个首脑却在争几个吹饱读手。
但这恰正是历史的真本色地:再庞杂的历史更始点,里面齐藏着东说念主性最拧巴的那一面。
朝堂的坍塌——崇祯帝的草率与明廷的末日预兆
音讯传到北京的时候,崇祯帝坐在宫里,千里默了很久。
然后他下令,撤了宴席,罢了了歌女,换上零丁素服,走进太庙,跪下去,启动哭。
不是轻声堕泪,是号啕大哭。
钱谦益、魏藻德等一众大臣站在傍边,被带得也随着哭。王承恩等亲信太监,更是哭得泪如雨下。《明史》记录崇祯的哭语:"朕居位无说念,天降厥凶,使泉下列祖列宗,遭凶贼败坏。吾身后无颜对太祖高天子,更无顺眼对前贤贤东说念主。"

他说,我死了齐没脸去见祖先。
就在这种至暗时刻,《明想宗实录》还记了一个细节:崇祯帝在太庙哭祭时,殿外忽然刮来一阵暴风,把祭祀用的红烛全部吹灭,案上历代天子的圣像也被风扫落在地。
群臣大惊比好意思。崇祯站起来,看着满地倒落的圣像,说了一句话:"天屡降灾,贼盗四起,国恐将不国!风吹烛灭,分明是省略之兆无疑。"
说完,抹泪拂衣,回宫。
这个细节,岂论是真实发生的,如故后东说念主渲染的,齐极其逼真。一个王朝在自家太庙里,连祭祀齐无法善终。
哭完之后,崇祯帝该追责了。
他的问责,是那种杀鸡给猴看的凶猛。
凤阳巡抚杨一鹏,事发时东说念主在淮安,不在凤阳现场,过后还拚命赶来施救,从原理上讲,罪不至死。但崇祯岂论这些,径直下令正法,弃市。
漕运齐御史也被逮捕坐牢,一批官员或处斩,或充军放逐。兵部尚书张凤翼惊悸万状,上书请罪,崇祯"格外开恩",让他"戴罪视事"——留着用,但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刀。

这种"选拔性追责",是崇祯帝处理危境的一贯手法:拿几个东说念主开刀,既泄愤,又震慑,但根底问题不处理。
问责之后,崇祯向天地颁布《罪己诏》。他承认我方耐久无法沉稳"流落",致使场所失控。这是封建君主向臣民公开认错的体式,频繁意味着情况还是灾祸到无法隐敝。
一说念《罪己诏》,换来的不是场所好转,而是义军更大的气焰。
凤阳为什么会失守?
名义上是守备浮松,根子上是总共帝国的系统性坍塌。
崇祯年间,陕北频年旱荒,土地归拢异常严重,农民失地、休闲,黔驴技穷。朝廷财政岌岌可危,万积年间就启动不停增税——辽饷、剿饷、练饷三项加起来,每年从农民身上硬刮快要两千万两银子。而崇祯的内库里,留有三千七百万锭金,死也不动用。
匹夫被逼得没了活路,天子把救命钱锁在库里。
这便是为什么,凤阳城里的可贵匹夫,不仅仅莫得守城的意愿,反而主动帮义军进城。在他们眼里,义军来了,不外是换一批收税的东说念主;但至少,义军进来的那一天,仇东说念主家的祖坟会被挖。
这种热沈逻辑,冷情,但无可批驳。

凤阳的守备官员,又是另一种失败。凤阳巡抚杨一鹏明知义军步步贴近,却以"义军远在河南"为由掉以轻心,莫得收受任何切实的注意部署。 比及义军真的出当今城下,什么齐来不足了。
以致在义军合围的前一天夜里,有东说念主来报军情,还被守官作为谎报痛打——一个无法战胜我术士兵申诉的队列,还有什么守城的可能?
在凤阳待了整整三天,明军从四面八方赶来挽回。
义军于是散了。张献忠率部向南,奔赴庐州(今合肥);李自成、高迎祥带着其余东说念主马向河南西部撤回,最终迤逦回到陕西。
凤阳被丢弃了,但历史的走向,还是不可逆转。
尔后:
崇祯九年,高迎祥在黑水峪被孙传庭打败,被俘后押往北京杀人如麻正法。高迎祥身后,各路农民军公推李自成为新一任"闯王"。
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在渭南潼关南原遭到洪承畴、孙传庭夹攻,险些削株掘根,只带着十几东说念主逃进商洛山中秘密。
但他莫得死透。
崇祯十三年,河南大旱,饥民随处。李自成从商洛山杀出,建议"均田免粮",喊出"迎闯王,不纳粮",一呼百应,队列从几千东说念主速即延迟到数十万。

崇祯十六年,李自成称新顺王。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赞助大顺政权,年号永昌,少顷挥师东进,攻取北京。三月十九日,崇祯帝在景山上吊,以发覆面,大明王朝就此覆没。
凤阳那场大火,烧的是皇陵。但它委果烧掉的,是大明王朝临了少量东说念主心。
从崇祯八年(1635年)那场大火,到如今,快要四百年畴昔了。
明皇陵的大地建筑,在那次大火之后就再也莫得归附过。清朝初期,官府以致放任匹夫拆取孑遗房舍,到乾隆年间,皇陵建筑尽毁。能留住来的,只消神说念两侧的32对石像生、朱元璋亲撰的御制皇陵碑,还有那座无字碑。
那些石兽、石东说念主、石马,见过皇陵的营建,见过义军的大火,也见过尔后数百年的风雨。
1982年,中华东说念主民共和国国务院将明中齐皇故城及皇陵石刻列为第二批世界要点文物保护单元。
2022年,明皇陵景区获评国度AAAA级旅游景区。
2024年1月,凤阳县博物馆结伙安徽省文物考古琢磨所,对明皇陵进行了一次系统性考古走访,查经历史文件、比对老卫星航片,勾通旷野实地职责,为皇陵的下一步保护和驾驭提供依据。
废地还在。石刻还在。历史,不会因为朝代更替就绝抵袪除。

那场火,烧出了什么
历典籍上说,李自成打凤阳,是"斩断朱明龙脉",是大明气数将尽的前兆。
这个说法,带着几分哲学的色调。但若是抛开龙脉不谈,换一个角度看——
凤阳之役委果揭示的,是一个王朝失去东说念主心的速率,不错有多快。
朱元璋的故乡,朱元璋亲手建起的"龙兴之地",守城的官员安坐待毙,注意的士兵黧黑投敌,城里的匹夫跑几百里路去给义军带路。连最应该"感德"的东说念主,齐在用脚投票。
这才是凤阳衰一火最真实的原因。
不是李自成有多利弊,不是张献忠有多狠毒——是大明王朝我方,用两百年的本事,把临了少量人心奢靡了。
崇祯在太庙里哭,哭的是祖先的陵被毁,哭的是天地的贼太多。但他不知说念,大概不肯意承认的是:他哭的,正是他我方用双手种下的效用。
正月十六,凤阳城破。大火烧了数日。
百里除外,那一派通红的太空,是总共大明王朝正在燃烧的倒影。
九年之后,北京城破,崇祯死在景山那棵歪脖子树上。

从凤阳的大火,到景山的那根绳索,只隔了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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